2026-11-16 15:40 点击次数:102

明朝时候,丹徒地方有一位少年,名叫张英伟,才二十出头。他生得眉目清秀,性子也洒脱,读书之余,最喜欢游山玩水,遍览名胜,又爱结交天下的朋友。这一年,他动身往会稽游玩去,特意走了水路。水路又快当,又免了车马劳顿,只要不晕船,便是一桩乐事。
船是只不大不小的客船,顺着水流缓缓前行。两岸杨柳依依,渔舟往来,一派江南好景致。船行几日,张英伟立在船头,看着水鸟掠过水面,心里说不出的畅快。船上除了张英伟之外,还有一位客人,姓王,人们都唤他王书生。王书生也是个喜好游历大山大川的文人,一路上对着两岸山色指点谈笑,竟与张英伟十分投契。两人日日坐在船头,望着滔滔大河,吟诗诵词,你一句我一联,好不快活惬意。
只是头一天,王书生便觉得有些古怪。
那天两人互相施了礼,落了座,正说着话。王书生说到兴头上,一时激动,伸手去拉张英伟的手,想拍一拍他的肩。哪知张英伟像是惊了似的,本能地把左手往怀里一缩,好像怕人碰着。
王书生微微一怔,这才留意到,张英伟的左手用布条层层包裹着,还一直缩在袖子里,从不露出来。那只左手鼓鼓囊囊的,胀得像个大包子,看着倒像是肿了。
他心里好奇,忍不住问:“张兄,你这手是怎么了?”
张英伟却含糊其辞,只笑着说了句“无碍,无碍”,便岔开了话头,又拉着王书生去赏景。王书生见他不想提,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。
可接下来几天,张英伟仍是如此——左手包得严严实实,时时缩在袖中,连吃饭喝水,也只用右手。王书生看在眼里,越发觉得蹊跷:便是受了伤,这几日也该好得差不多了;何况既真是受伤,又何苦这般藏着掖着,生怕人瞧见?莫非……这手底下还藏着什么别的东西?
王书生是个肚子里藏不住话的人,忍了几日,到底憋不住了,这天船头无人,他又追着问了起来。
张英伟被他问得没法,四下看看无人,长长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道:“王兄,实不相瞒,我这手藏着个秘密,本不怕给你看,只担心你瞧见了会惊慌,甚至……不把我当人看。”
王书生听罢,当即正色道:“张兄,你这是什么话?我王某人走南闯北,什么世面没见过?你只管拿出来!我若惊慌,若真把你当成异类看待,便叫我日后逢山无路、遇水无桥!”
张英伟见他发了这样的重誓,这才不慌不忙,把左手上的布条一圈一圈,慢慢解了下来。
王书生探头一看,顿时惊呼出声。
原来张英伟那条左臂与常人无异,皮肉光洁,肤色也正,可那左手掌——竟不是人的手掌,分明是一只猪蹄!五趾并拢,蹄壳粗糙,连纹路都清清楚楚。
王书生惊得半晌合不拢嘴。张英伟见他这副模样,反倒笑了,把那只猪蹄又慢慢缩回袖中,重新裹好布条,才道:“王兄,你且请坐。听我说说我的故事。其实这是三生孽,是我的报应,还没完全解脱呢。”
王书生定了定神,重新坐下,又朝那袖子望了一眼,才开口问道:“三生孽?这话从何说起?”
张英伟望着滔滔河水,缓缓开了口:“我前世原是邳州的一个衙役小吏,名叫霍小三。我同村里住着一位霍先生,一直欠着官府的税钱。官府催逼得紧,他也一直记在心里。后来霍先生东拼西凑,好不容易弄来了钱,便交到我手上,托我替他上缴,说自己往后就不必再跑衙门了。”
“那……你收下了?”王书生问。
张英伟苦笑着点了点头:“收下了。可那时我一时起了贪心,竟把这笔钱私自吞了,没有替霍先生去交税。”
“哎呀!”王书生一拍大腿,瞪圆了眼睛,“这可真不该!人家信得过你,托你办事,你倒好,把这笔血汗钱昧下了?”
张英伟低了头,声音也更低了几分:“谁说不是呢。只怪我一时糊涂,财迷了心窍。”
张英伟道:“过了一段时日,官府又派人来催霍先生交税。霍先生十分纳闷,说自己分明已经交过了,怎么又催?官府的人哪里肯听他辩白,不由分说,把他拖了去,逼他交钱。霍先生一口咬定自己分文不少,早已交清。他哪里想得到,自己的钱竟会被同村的小吏贪了去!”
“那……那官府的人可曾信他?”王书生问。
张英伟摇了摇头:“官府的人只当他耍赖,便动了手,拷打他。霍先生也是个硬气的人,宁死不肯改口,只说钱已交过。官府的人哪里肯信,只管打。直打到那时候,霍先生才猛然明白过来——自己的钱,八成是让我霍小三给吞了。”
“他……他便是说了出来?”王书生追问道。
张英伟叹道:“他把自己猜的说了出来,解释给官府的人听。可那些人依旧不信,照旧拷打。结果那帮人下手太狠,竟把霍先生活活打死了!”
王书生听得脸色发白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声道:“那霍先生……死得可真冤。一条人命,就断在你那点贪心里头。”
张英伟也垂下头去,声音发涩:“谁说不是呢。我常想,若当日把那钱替他交了,也不过是少赚几个冤枉钱,何至于害他丢了性命,也害得自己后世遭这样的报应。”
张英伟接着道:“霍先生死后到了阴曹地府,咽不下这口气,便去阎王殿告状。他状告我霍小三吞了他的钱,害得他被官府打死;又告那知县和衙役不分青红皂白、滥施毒手,害了他性命。阎王听了这事,当即派下勾魂使者,把知县、衙役等相关人等,一个个勾到地府,挨个审问。”
“那……那他们都遭了报应?”王书生问。
“正是。”张英伟道,“那些知县和衙役都受了罚。知县直接判死,夺了二十年阳寿,功名一并除去;那几个打人的衙役,虽说是迫于知县的命令,却不能忠言进谏,打人时又不留手,再加上往日种种恶行,一律折寿十年。”
“那你呢?”王书生忙问,“他们可曾罚你?”
张英伟道:“最后轮到我霍小三被带上大殿。也不用阎王审问,我早就吓得什么都招了——我怕挨打。招完之后,我跪在地上,只顾磕头求饶。阎王大怒,说我虽没有亲手杀人,却间接害死了霍先生,才是真正的凶手。阎王本要我折寿,可旁边的崔判官进言说:‘与其让他折寿,不如叫他在阳间受一番报应。横竖他寿命也没几年了,让他自个儿尝尝报应的滋味,岂不更好?’阎王听了,觉得有理,便交给我鬼卒一个牌子,让鬼卒带着我下去。”
“下去?去哪?”王书生不解地问。
张英伟道:“我跟那鬼卒到了一个极暗的地方,走了一会儿,前面现出一圈光,像是门框。走近一看,才知是扇石门,不高,倒有些像牛棚或猪圈的门。石门旁站着一位看守者。鬼卒取出阎王的牌子,那看守者瞧了,便交给他一把钥匙。鬼卒打开门,迎面一股湿热之气扑来,还夹着一股恶臭。”
“门后……是什么?”王书生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“是猪圈。”张英伟平静地说,“猪圈里还有一头母猪,肚子胀得老大,正躺在地上,眼看就要生了。我走进去,大叫一声,转身要逃。那鬼卒一把薅住我的头发,不由分说,把我往母猪肚子里一丢。”
“啊!”王书生惊叫起来。
张英伟道:“我只觉自己飞到了空中,很快又落了下来,掉在一处黏糊糊的地方,眼前一片乌黑,浑身舒展不开。随即我便出来了,眼前现出亮光,自己也得了自由。我四下一看,这才明白——自己已经被生了下来,身边还围着一群兄弟姐妹。那时候我才晓得,我霍小三,投胎成猪了。”
“起初我赌气,不肯吃喝。结果那家主人开始折腾我,打我、扎我。我这才明白,那是主人在给我看病。若不吃不喝,只怕还要受罪,万一饿死了,也不值得。于是我便开始吃饭,天天吃糠喝稀,胃口竟出奇地好。”
“几个月后,小猪长大了。我好吃懒做,吃饱了就睡,睡饱了就吃,很快就肥了,肚子都快贴到地上。夏天热的时候,我也不管许多,就在猪圈里的水坑泥窝里打滚取乐。又过了几个月,小猪就长成了大肥猪。”
王书生听到这里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你便甘心这样当一辈子猪?心里就没半点想头?”
张英伟苦笑道:“想头?想也是白想。人落得这个田地,哪还有半分自主。我只想着,好歹吃饱了睡、睡饱了吃,兴许熬过这一世,罪孽也就还清了。谁料到,到了还是躲不过那一刀。”
“后来呢?”王书生问。
张英伟道:“有一天,几个人走进猪圈,一把抓住我,揪着耳朵、扯着尾巴,把我拖到外面,按到案板上。旁边磨刀霍霍的声音传来。那一刻我就明白了——我要被宰杀吃掉了。那时我已经知道,这里是豫章郡。而当地人杀猪,总要把猪皮剥下来,做成鼓皮,或是卖给别人做鼓皮。我知道,自己不但要死,还要被剥皮。”
王书生喉头动了动,没敢作声。
张英伟续道:“果然,那屠户从我的下巴开始,一刀插进去三分,然后往下划,直划到小腹下部的尾巴处。那一刻,我只觉自己肚子上多了一条火线,疼得我连连惨叫,却毫无办法。那屠户又用铁挝开始剥皮,从腹部往背上扒拉,又从腹部往脑袋、屁股处扒拉,最后才把整张皮剥下来,就像脱了一件外衣。”
“此刻,我还没死。”
“屠户接着放血,放了一大盆猪血,我还是没死。直到后来,屠户叫人备好滚水,我竟被活活吓死了!”
张英伟说到这里,顿了顿,才接着道:“我死了以后,又一次见到了阎王。阎王说:‘你的罪孽,也算还完了,可以投胎做人了。不过为了罚你,还是让你不能完全恢复人形。留你左手,仍是猪蹄,以示惩戒。’”
故事说到这里,王书生才明白,难怪张英伟的左手一直包着——原来是他前世作了孽。张英伟尴尬地笑了笑,又说,自己所以不喜欢待在家乡,总要往外跑,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。
王书生听罢,望着他那只猪蹄出神,忽然笑了。他四下看了看,见左右无人,悄悄凑到张英伟耳边,低声道:“兄弟,你别害羞,其实……我也一样。”
说着,王书生脱了鞋袜,又卷起裤腿,把两条腿往张英伟面前一伸:“你也看看我的。”
张英伟定睛一看,好家伙!原来王书生那两条小腿和脚,竟是一双驴腿、驴蹄子!
张英伟这一惊非同小可,脱口而出:“原来你……”
王书生苦笑着点头:“一样,一样。我也是前世造的孽,没还清,才留下这双腿脚。”
两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禁同声苦笑,又各自长长叹了口气。
半晌,张英伟才道:“咱们这样的人,活在这世上,连自个儿的身子都不敢让人细看,可不就得往没人的地方跑么?”
王书生点了点头,把裤腿重新放下来,穿上鞋袜,叹道:“是啊。这一世,怕是都要东躲西藏地过了。只盼来生,能把那剩下的孽,也一并还清了罢。”
船外河水滔滔,两岸青山默默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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